让中国人把“对不起”轻松地说出来，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。因为中国人死都不肯认错，所以有个“死不认错”的四字结构。老外呢，则刚好相反，一旦做错了什么，死都要认错，所以“对不起”就整天挂在嘴边。一个吝啬，一个廉价，这倒让我莫名其妙地想到美国女诗人艾米莉·迪金森一首名诗中有名的诗句来：

I'm Nobody! Who are you?

Are you – Nobody – too?

Then there's a pair of us

Don't tell! they'd advertise – you know!

我一无名鼠辈！你是谁？

　也一无名鼠辈？

得，我们是一对儿。

……

　　不知怎么的，我总认为，国人的“死不认错”跟老外的“死要认错”真是“一对儿”。

　　先说国人的“死不认错”吧。根本原因，还是像我头几篇所写的文章表述的一样，都是背后的“文化基因”惹的祸。

　　中国人最讲究的是，论资本，排辈份，极端重视权力。也就是说，国人生活的社会，基本上是几千年不变的等级社会和权力社会。（别告诉我，毛主席已经把阶级给消灭了啊，或已经把权力真的还给了劳苦大众呦。）也就是说，不论啥事儿，都按辈份说话，按权力大小说话。至于洋人的那些如“人人生来平等”，“每个人都有表达不同意见的权利”等与等级和权力社会极端相悖的古怪玩艺儿，则都不过是些“舶来品”，与装饰品相差无几，完全可以随时尚的变化而被抛弃。

　　家族中，假如最年长的那个老家伙很有智慧，很会治理大家族，那么，这是家人的福份，是前世修来的。于是，一切听那个老家伙的。至于老家伙偶尔错了，也不要紧，没有人敢，也没有人会去计较什么。但如果那个老家伙碰巧是个Asshole（俗称SB），又装，并经常出错，可晚辈的又不敢也不能去理论的话，怎么办呢？于是，大家只好整天装聋作哑，把老家伙的胡言乱语当耳边风，将日子虚度过去，直至那老家伙作古为止。

　　家族里如此，在权力社会中，情形也大致相似。

　　因此，在几千年都没有什么概念上根本改变的社会中，突然之间玩起什么“人人生来平等”，什么“每个人都有表达不同意见的权利”，“对不起，老子我错了”等词藻，听上去总有点让人觉着不实在，有点哗众取宠的味道。当然，在权力社会中，皇上最大。于是，按谁最大谁最正确的逻辑，皇上的话，就自然而然是最正确的了。至于，他有没有说错过话，说错了什么，又产生了什么极坏的影响，都不是庶民们应该讨论的话题范畴。而且，最重要的一点是，我们从来也不曾，也不会有机会听到皇上说，“对不起，老子我错了。”因为，无论是庶民还是皇上自己，几千年来，彼此都认为皇上是永远不会错的。

　　整个社会也就在这种永远听不到“对不起，我错了”的氛围中延续下去。活在其中的人们，早已感觉不出自己做孙子做多久了。反正，抬头一望，上面准会永远有个家伙坐在那里，代表着“永远正确”，“永远有理”。数千年的时间啊，短吗？不短啊。于是，人们的思维定式早已形成一种文化基因，成为自觉，成为肉和筋，这真是不足为怪。而且，最有趣也最让人感到黑色幽默的是，有无数人从无意识里，也天天滋生出点希望，盼有一天，自己也能“出人头地”，不小心一下子也成为那“永远正确”的人。那是多么爽的事情啊。

　　但“永远正确”的人的位置，永远是有数的几个。怎么办呢，于是，“家长制”就从某种意义上起到了这种补充的作用。每个家里，都有大家长，大家长不在，还有二家长。两个家长不在，还有老大，老大不在，还有老二，老二不在，还有老三，依次排列下去，直至最后，那个“最小的”就成了“被侮辱与被损害的”了。但那“最小的”也不服气，也与别人一样，有着那一点点的希望：他要随时间流逝，逐渐成气候，成为自己家庭里的老大。然后，再继续按步就班地成为家长制里最牛比的，而不再是最小的。

　　在这样一个社会里，在一个皇权老大，皇上永远正确的社会里，会听到人们平等地彼此说声“对不起，我错了”的话吗？听到了，那是你的福气，是你前世修来的。你当好好回味。听不到，才是正常的。

　　因此，我们就常常发现，当有人真想说声“对不起”，或与此相类似的言语后，都会让人产生一种麻酥酥的感觉，让人感到极不真实。

　　那么，“一对儿”的另一面，也就是那些洋人们呢，他们的文化基因是什么呢？他们受到最大熏陶的，却不是“皇上天下老大”的教训，他们的文化基因内容基本上是：上帝才是全能的，只有上帝才是完美的。玩句英语就是，Only God is perfect. 其他人都是白扯，包括皇上。老外认为，是人就一定会犯错，人永远不可能是完美的。因此，老外的皇上也得规规矩矩地站在上帝面前，低下高傲的头颅。比如十九世纪末最牛比的英国国王，当听到门德尔松的音乐发出赞美上帝为God of gods, King of kings和Lord of lords的声音时，头登时低下，手自然下垂，向高天外的上帝做出了忏悔状。

　　此外，因为《圣经》的巨大影响力，老外们普遍认为，人生到这个世界上，就是个罪人，是带着原罪来的。于是，要用很多很多的框框条条，把人性中的最恶的一方面给控制住。也就是说，人人都随时有可能犯错。但必须随时忏悔等。这是一种我们中国人到目前为止还不太理解的文化内容。

　　那么，当一个人犯了错时，他们就会马上脱口而出：“对不起”。这在他们看来，是天经地义的。

　　但也正由于他们认为人在上帝面前太不完美了，于是，也因此产生了一个副作用：“对不起”的使用频率太过频繁。甚至，当没有听清楚对方说什么话时，也要来一句“对不起”，言外之意是，“我没有听到您说什么，这是我的错，对不起了。还请再说一遍。”至于在公共场合彼此不小心碰到了对方，不用问，老外们的反应就是一连串的“对不起”。但在谁都想当家长，想当皇上的中国，国人会说什么，就可想而知了。

　　因此，“死要认错”与“死不认错”还真的在我们中国，成了纠缠不清的冤家“一对儿”。而要国人真正随口就向别人道歉说声“对不起”，可能就像让老外“死不认错”一样，其实真是一件非常非常难做到的事情呢。